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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7 July 2013

樂伯

聽人說那個在街角賣報紙雜誌的樂伯前日去世了,經調查後證實是樂伯在廁所不小心摔了個跤,頭部撞到地上的瓷磚,流血過多失救而死。街坊們傍晚在村里散步閒聊的時候提起,臉上皆露出惋惜的神情,怎麼說樂伯終究是村子裡的長輩,這裡多數人都是樂伯看着長大的。
這時便有人問起,怎麼樂伯是獨居的呢,他不是有個當醫生的兒子麼,去年不是結了婚還擺喜酒。住樂伯附近的阿泉嫂立即回答,他兒子常年在吉隆坡那種大城市生活的呀,哪有空來探望他,話說回來年頭新年時我也沒見到他兒子呢。
於是眾人開始議論紛紛,皆說樂伯這兒子真沒良心。樂伯在兒子誕生沒幾年便死了老婆,靠守着那老舊的報攤養活孩子,自己沒什麼受教育卻也希望兒子能有好的前途。這二十幾年的供書教學,父兼母職的日子樂伯也沒吭過半聲,可兒子功成名就後未邀過樂伯搬去與他同住,電話平均一個月撥一次,倒是在難得回來的時候總會塞筆錢給樂伯。
說起樂伯的媳婦,街坊們更是氣憤了。阿泉嫂滔滔不絕地向大家細說這所謂的媳婦在進門時是如何的不禮貌且不尊重長輩。村子裡大部分人是住木屋的,樂伯便是其中之一。你沒看見她當時的樣子啊驕傲的要命,阿泉嫂提高了聲量,形容樂伯媳婦第一次來的情形,正常人不是都會在進門前脫鞋子的麼她竟然嫌屋子髒所以穿著那雙好幾寸的細高跟鞋走進屋裡,還嫌屋裡太臭而拿出瓶香水到處亂墳,那味道真讓人受不了。
評完了樂伯的兒子和媳婦,眾人緘默。樂伯人都不在了,聚在這裡罵他兒子媳婦有啥用,於情理上還對不住樂伯,這樣的事如今只能當作八卦聽了就算。有點想念樂伯的笑聲呢,阿仁說,大家睜大着眼看阿仁,像被人在後腦勺打了一棒。一群人悶不作聲低頭,似乎都在記憶的本子裡試圖尋找樂伯的踪跡,想小時候父母帶自己到樂伯報攤賣報紙的情形,想樂伯請一群小瓜們吃檸檬糖的那個早晨,想樂伯總會記得幾個常光臨報攤的孩子的生日,并在生日當天送上一本小漫畫和一句快高長大。
樂伯每天早上六點便會準時在報攤上擺放最新的報紙雜誌,而報攤所在的小街孩子們每每上學都需經過。在上學路途中到樂伯的報攤租看最新一期的《風雲》成了孩子們平凡生活中的樂趣,那時村子裡沒多少戶人家有多餘的閒錢讓孩子買書,唯有幾個孩子湊錢一起租書,彼此輪流看。樂伯為人風趣,最喜歡和孩子們聊天,小明最近讀書怎樣啊阿仁你這小子我聽你媽說你昨天偷東西了是嗎,孩子們原對他是有些生畏的,可久而久之便越親近了。
樂伯愛聽孩子們談理想,有那麼一次他聽到小明說長大以後要當醫生,便順口插上一句,嘿你知道在馬來西亞什麼醫生賺錢最多麼?小明搔搔腦袋,不解。什麼嘛,最賺錢的醫生當然是外科手術醫生啊腦科醫生啊醫院院長那些較高職位的吧,而樂伯總是慈祥笑著,食指對著孩子們勾一勾,示意把耳貼近。
      小子你真笨。答案是,牙醫。
於是有人問為什麼呢,牙醫賺錢固然多,卻怎麼也不及那些專科醫生呀。樂伯已年屆七十有幾,卻是天天看報紙聽廣播新聞,掛在報攤旁的收音機幾乎是全天候開着的。是牙醫賺錢最多沒錯啊,你沒看最近又再度登上報紙頭條的基X先生麼,他就是名牙醫啊,拔牙都可以拔出一座皇宮來,其他醫生啊院長啊怎能相比?說完樂伯便咯咯地笑。
樂伯很關心國家的局勢和政治,總是感嘆那些手握權勢的人太膚淺,表面掛着為人民服務的旗子,在暗地裡卻都在搞些見不得人的事。他們每次召開記者會宣明一些決定及政策,還舉起手發誓,但樂伯觀察後狐疑他們的手怎麼都那麼乾淨滑溜,如何看不都像是勞動的人,倒是唇邊的皮都有點破且手臂的青筋顯見,大概是說話和舉手的次數太頻吧。樂伯說過他曾見過那麼一雙手,粗黑而瘦小,卻有能力安撫民心。這故事大部分孩子都知道,那時樂伯十四歲,曾見過第一任首相敦阿都拉曼先生,粗黑瘦小的一雙手。你們不知道啊那時的拉曼先生對我們多好,是真的沒有種族觀念的,大家嗎都服他跟從他,樂伯甚懷念那段時光,懷念那份相信這位偉大人物的心,相信他能夠帶領百姓走出黑暗,脫離多年來的政治枷鎖,迎向獨立。
只是擺脫了外來者賦予的枷鎖,大馬人民卻在自己雙腳上拴上了一條隱形的鐵鍊,比之前的更重且不容易看見,只能感受。阿仁又說起樂伯在生時經常都會拿點錢或買水果交給隔壁村的孤兒院院長愛玲姐,讓她給孩子們買點吃的穿的,不多,卻是樂伯的一番心意。現在那裡大部分的孩子都長大而離開孤兒院了,也不知是否還記得樂伯這位善人。

      唉雖說人在世總有一死,但不知怎的我以前竟都沒想過樂伯會離開,阿明邊說邊搓着手,現在樂伯真的離開了,我們連句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說,還讓樂伯走也走得這麼淒慘。臭阿明你別再說了,有人止住阿明,大家往阿泉嫂的方向看,阿泉嫂經已淚流滿臉。
太陽快下山了,我們回家吧。人群逐漸散去,以靜默且緩慢的步調,幾名婦女陪阿泉嫂回家。經過樂伯家的時候,看見街坊們在樂伯家掛上的白布,大大的“奠”字在客廳中央正對着大門,有那麼好幾分鐘阿泉嫂凝視着擺放在客廳的棺材,裡頭躺著已沒了呼吸的樂伯。然後有一輛日本豐田轎車駛着過來,停在樂伯家門前,阿泉嫂拭乾眼淚,定睛看是誰,然後不屑地罵了句髒話後快步走回家。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不孝子啊,老爸死了三天才來探望,還有那個女人怎麼還穿紅色高跟鞋。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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