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t say you love me, say you like me.

Sunday, 7 July 2013

病中雜記

      我並無意欲要好起來。

      這幅身子日復一日衰弱和破敗。仍能承受,只能藉藥物減痛楚,頻頻擦汗咬唇。頑強是女性與生俱來的天賦,關關難過關關過,每每撐到緊要關口卻還可安然度過,驚心動魄的。關於病人,因病而死的人,拖着家眷後腿懷疚而亡的人。像傳染症一樣,終有一天相士的竹牌簽文將應驗在我身上。算一算,還有幾年就活到掌紋末端了吧。正如在我年僅十五,跨年前幾夜,大伯在我面前無可奈何地斷氣一樣。

      那一口氣,咽在喉內很久,眼珠子都翻白,直至濁了,才緩緩張嘴吐出一口悲涼。
      臨斷氣,他的嘴微張,眼睛睜大,像看見了什麼似的眼珠子轉個不停。那時年少氣盛,感到詭異的同時更加握緊他的手,竭力地喊別看,別看他們,接著朝他望的方向發狠地,幾近盛怒地,瞪向我所看不到的那些東西,要他們走開,離開這裡。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將死之人,斷了氣後他也就成了死人,需要被埋葬,祭拜和悼念。我跪在床頭,他身邊,還握著大伯的手,將他渾身散發的腐朽之氣吸入體。他的雙眼早已失焦,蒙上一層乳白色的濁膜,瞳孔放大,從原先的淺褐色轉變只剩下黑灰。之所以瞧得清楚,是因為大伯眼睛未闔完,呈半開。

      事後被責,不能大聲斥喝的,萬一是祖先呢,是阿公呢,是二舅呢,不過是來接親人罷了。

      這些人我都見過,在老家二樓長廊的牆上,透過片薄鏡看他們被畫筆勾勒出的身段與輪廓。以前買不起像樣的衣裝,便要求畫師硬是將白背心畫成長袖襯衫,破短褲成黑西褲,沙隆裙成旗袍。那條長廊兩旁都是相,是故人亦是家人。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最害怕在長廊上跑,覺得對長輩們失了敬,於是畢恭畢敬地挺直腰背輕輕走過。就在那時長廊開始無止盡延伸,相中一對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家族這一輩排在最末的女孩,體重很輕,壓在木板的聲音不大,但我總始終相信他們定是聽到了我悄悄屏住的呼吸。

      我在想,死亡會不會奪走一個人的五感,若不會,那麼因寂寞所衍生出的無力感呢。其他感覺也許就跟著麻木了,唯獨寂寞,它定是在臨死前被加倍放大,像輻射般投在我們身上,所以我們才在絕境中試圖相信那些將同自己齊葬的人偶,藉以得到某種安慰與解脫。表情漠然的人偶,既無精魂,又怎會懂感情。興許大伯發現了,我在第三晚的守夜裡偷偷用馬克筆在一個女人偶的左眼尾處點上顆淚痣,加副眼鏡,最後是微捲的劉海添在額上。

      怕死我了。人偶的臉和表情死板板的,有點同情大伯死後還要和這些不食香火的人偶在燒給他的紙洋房裡日夜對望,與標上妻妾冥簽的女人偶纏綿,因此畫着的時候心裡一直在默念:阿伯你就記著我吧,此人偶既然貌似我,那麼你的寂寞就讓她分半,由她代我伴你顧你。我怕鬼魂,就算你再疼再思念也記得別來找我喔。

      五年了,我還記著。往後我走在長廊上所耗的時間增多,會開始停下來直視那些親人的相,我們外觀都不像,唯獨眼神的形態極似,是活人的眼神。

      年紀漸長。才發現想嘆氣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了。

      現下我已決定,在我死的時候,神智不清的時候,痛到極處的時候,就讓我在虛無之中迷失也好。不像古皇帝有活人陪葬,人偶就免了吧,我挺孤僻膽小的,不想死後被沒有眼皮的東西瞪得嚇破膽。

      至於什麼祖先靈魂使者的,我誰都不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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